院湫理

屯文聚集地。

【原创】Starlight

【0】

 

 

  “心中的光明便是希望。”


  


  菲利托握住手中残破不堪的、灰尘血迹混合在一起的金属怀表,暗红色的眼睛望向立在研究所大厅中央的巨石石块,没有任何情绪。被灰尘吞噬得差不多的白色实验服衣角像是被未驯服的野犬撕咬过一般,整个人显得糟糕又精神颓靡。


  


  「计划终止。时限:无限期。」

  


  菲利托赶在行动指挥官在总控室下的指令之前率领从军队中筛选出的精英进入实验室,刚进入就闻到熟悉的药剂和机油糅合在一起的气味,忍不住让他升起继续钻进去在里面工作的欲望。像是时刻注意他们行动一般,在最后一位军人走进去的时候,通往实验室的通道收到总控室的指令开始关上铁门,在一阵古钟长鸣中画上了句号。


  


  外头阴沉沉的。昔日的同僚纷纷停下手中未完的工作,在漆黑的枪口之下举起双手,装着试剂的试管被塞上木塞子放在玻璃柜中,轻车熟路的上锁,等待下一批人再次打开。


  


  “请记住这句话。然后——放下手上的工作,走上通往地下室的电梯。”菲利托迈开步子,将刚才如同珍宝一般握在手心的怀表扔在实验桌上,“不许带走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这是政府的命令。若是违反我也无法在军队的枪下救下你们,明白?”


  


  


  -


  朗姆酒中的冰块碰撞着高脚玻璃杯,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声响。头顶上的霓虹灯绽放出刺眼又斑斓的色彩照耀在每个人的身上,耳边混杂着为台上舞者喝彩、鼓掌、吹口哨的声音,右手中指和拇指蜷曲在一起轻轻弹了弹玻璃杯,左手食指卷起一撮柔软的黑色头发不去参与其他人的活动。


  


  靠在高台的椅子上,面前的朗姆酒一点儿都没有碰。这是雇主约定好的地点。江愁止也乐得那位人傻钱多的雇主付出的高价酬金,即便他目前也不知道那位雇主需要什么情报,他也不会为此发愁——因为他对自己的消息来源足够和自信甚至可以到自负的地步。


  


  秉承着比客人早到给予对方充足的尊重的工作原则,江愁止比预约的时间早上半小时就到了。这还是第一次进到酒吧内部——请不要笑话,平时客人定的地点都是咖啡厅、静吧、居酒屋之类相比起来比较安静的地方。他咂咂嘴,嘿,还蛮新奇的。


  


  ……看着他们一个个沉浸在酒精快感里的疯狂模样就觉得挺新鲜,明明都快世界末日了还能活得这么快活不用为了生计担忧并且四处奔波,而是在这里贪图酒精麻痹神经带来的一时安稳。他松开卷着头发的食指,五指握住酒杯感受它冰冷的温度,嘴巴微张碰上同样冰冷的杯沿。


  


  酒液顺着酒杯倾斜的势头滑入口腔,清凉的酒液在触碰到舌尖那一刻,随后而来辣味便像烟花升上天空般炸开,传到身体的每一处为它颤栗着。江愁止挑挑眉,放下手里的酒杯吞咽下酒液一使力转动椅子,右手手臂懒洋洋的搭在吧台上,左手五指蜷曲塞在大衣口袋里,长腿随意的搭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下的檐子上,露出一个微笑朝来人示意:


  


  “您好,陀烈夫斯基先生。从您刚刚在我身后站定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您——请允许我给您献上我最崇高的敬意。”话音刚落,江愁止便一收刚才懒懒散散的模样站起来摘下头上的白色帽子放在胸口处,朝他鞠躬。一举完毕,将帽子重新戴上,而后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上神与您同在。”


  


  “上神与您同在,江先生。”奥拉·陀烈夫斯基略显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显然很满意旧友向他推荐的合作伙伴。“没想到您竟然知道我的信仰,这很出乎我的意料。不过请不要因为我的信仰而拘束,我不会像他们一样过激的。”


  


  每个人都应有自由。这句话奥拉·陀烈夫斯基没有说出来,这儿虽然嘈杂,但是还是有很多和他同样信仰的信徒在,更何况他们刚才行礼已经够引人注目了,现在说出这句话更不适宜。江愁止似乎看出了他在担忧什么却没有追问下去,而是和他寒暄了一番,在他落座之后才落座。


 


  朗姆酒中的冰块融化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块微小的冰块漂浮在金黄酒液上方露出微小的尖头,江愁止没有收起从奥拉·陀烈夫斯基来的时候微笑反而笑得更加灿烂,甚至周身还飘着可以在空气中显露出模型的愉悦气息。


  


  “那么我们进入正题吧。”等待上酒的调酒师离去后,江愁止眼神从委托人身上离开轻轻落在坐在不远处的隐藏在人群中的黑色影子身上,上扬着的嘴角稍稍往下压了一点,“也就是,您需要什么?”


  

 

 


 

【1】

 

 

  凌晨钟声敲响十二次后,辛德瑞拉便会摘下白日的面具展现出最真实的自己。她已不再是任人蹂躏的软弱灰姑娘,她是夜晚中贵族们的引领者——自负、骄矜、放纵……


  


  以及目中无人。


  


  群魔在不夜之城彻夜狂欢,举杯相碰。


  


  “你知道什么吗?”


  


  辛德瑞拉拉直了手中红色的未事先浸泡过水液的辫子,用干过无数粗重活儿的粗笨手指指腹细细摩挲鞭子上每一个痕迹,冷漠的蓝色兽瞳像是淬了毒蛇毒液般恶毒。


  


  “——就由我来告诉你吧,旧部解散的第一个原因。”


  鞭子并没有如预期那般落下,面前的女人蹲在他面前,用着近乎自言自语的语气跟他说,眼睛失去了焦距同时也黯淡无光,像是失去了一切一般。“方舟,第一个原因就是方舟。”


  “方舟不是为了拯救,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所有人都被利用了。”


  


  ·


  


  愉快的谈完了一笔大生意。


  


  江愁止满足的收起合作方给的智能终端,再想起最后谈妥的高昂酬金,整个人都舒畅起来,把刚刚来到酒吧时的坏情绪一扫而空。他哼着小曲儿点开个人账户上的五位数字定金计算着购物车里要买的物品、预想着剩下还没打进账户的尾款觉得自己是个富夫。


  


  啊——赚钱的快感真是太让人愉悦了。江愁止不禁露出一个让路人心里直发毛的笑容,接下来就是找到奥拉口中所说的代号为“辛德瑞拉”的狠毒女人,获得更详细的情报提供给奥拉。


  


  简直就是灰姑娘这个童话故事的翻版啊,只不过女主角比那个辛德瑞拉更恶毒更狠心。他戴上白色帽子拉了拉围巾,吐出口中氤氲着的酒气,觉得身体暖洋洋的充斥着慵懒的气息,仿佛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咪一般想要闭上眼睛睡觉。


  


  拦下一辆无人车艇,刷了居住证明卡后手指在确认键上迟疑。他抬眼,眼角余光撇到站在他有后方肩膀搭着一根已经碎了一半的棒球棒的女孩儿。


  


  “你……”


  


  “嗯?”她挑挑眉眼神凌厉的往他身上一扫,竖起搭在肩膀上的棒球棒,有些凌乱的头发落下几撮搭在肩膀上,多情的浅墨色桃花眼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鞋子在地上点了几点整个人有些不耐烦,看他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的来意便啧了一声开始解释。“我是奉奥拉先生来帮你的忙的,真不知道他怎么会找上我这个机械部的——执行部人少成那样了吗还需要外援援助?是部长没钱发工资了吗那群人集体罢工?”


  


  江愁止:“……”原来贵所也很穷?


  


  他难得的沉默下来没有接这个话茬,手掌抵在车艇的门框中探出头盯着那个小姑娘看。


  


  “……?”洛芷也盯了他一会儿。而后像是觉得气氛太尴尬了于是歪歪头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有话请说。”


  


  这口气可不是一般的嫌弃……江愁止有些头疼的摇摇头:“没有。我接下来要去一个老友的家里做一下事前调查。你要过来吗?”


  


  洛芷走上前,江愁止往后退了几步给她腾出空位。只见她一脚踩在铁质的踏板上像是要把它弄碎了一般,手臂搭在膝盖上:“——你去哪儿?你该不会想着怎么把我解决掉吧?”她弓起食指和拇指在下巴处摩挲几下,眼中的不怀好意和嘴角的坏笑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小九九,“先生,你打不过我的。”


  


  江愁止有些无奈的叹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上的微笑有些挂不住了:“啊,我没有这种想法。这是任务中的一环,请不要怀疑我的忠诚度。”他停顿了一会儿,“收起阴谋论,搭档小姐。时间就是金钱,浪费时间等于谋财害命——我记得这好像是贵所的教条?”


  


  她扔下棒球棒。手掌旋转了几圈,脚用力一蹬上了车艇。于此同时江愁止按下了确定键,身后的铁门应令合上发出咔哒的声响。她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叫洛芷。”


  


  “你听说过魔王这个称号吧——谁知道你心里的算盘?”


  


  语气淡淡,全然没有刚才那般开玩笑的意思。自信恣意的笑容取代了刚才如同孩童般调皮的坏笑,眼神也沾染上轻蔑和警告的意味,“这也是奥拉叫我来的原因,执行部那群人都打不过我,你也可以理解成他们被我打爆了现在在医院里打石膏来不了。”


  


  江愁止没有理会她的警告,不过心里有些不太舒服。理智告诉他接话下去事态会失控,而沉默和装傻是最好的调和剂。手指在晶蓝色的浮屏上快速点着,确认坐标后他才抬起头来浅浅一笑:“抱歉,你在说什么?我耳朵不太好哦你能再说一次吗?”


  


  洛芷张口想说什么却及时被报备终点坐标的机械电子声打断:「终点坐标塔克街329号里斯站,请确认。」


  


  江愁止点了显示出来的“是”。车艇缓缓启动,车窗外的景物飞快倒退着,“有什么事情等以后再说。可以吗?这次事情不简单,现在就内讧对以后的行事没有任何好处,我明白你对我的不信任。”


  


  谁会轻易给陌生人信任?那只有阅历尚浅的给颗糖都可以给陌生人露出灿烂笑容答应他一切事情的小孩子了吧——不,甚至小孩子也不会。他这么自嘲的想着,这样的心理已经成了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


  


  自身都难保,为什么还要信任别人?


  

  ***


  

  手艰难的从被子中伸向床头柜上摸索,刚才遮得紧密的被子被掀开,额头布满细汗,想要出声却喉咙处像是有什么东西阻塞住,清了清嗓子后直起身子大口的喘着气如同被抛入深海中被人捞起的溺水者一般贪婪凉得过分的空气。


  


  出租屋的暖气坏了,联系上了维修人员说好的今晚八点来维修到现在还没有来。乔穆允手掌撑住有些发沉的脑袋,打开破坏内芯的智能终端确认时间下床洗漱。


  


  连续几天熬夜让他吃不消,直到今天早上才停下来睡觉睡到现在,时差已经彻底颠倒了。乔穆允擦掉浴室镜子上的白气,将洗漱杯装满冰得像夏季可乐中刚下的冰块一般的冷水。


  


  可能……应该……是感冒了?真是少见啊明明都不太经常感冒,真是人间奇迹。


  


  洗漱期间乔穆允这么想着,他感觉到了今天的自己行动有些迟钝,而且也提不起什么干劲来身体软绵绵的。做完起床工作后乔穆允习惯性的往日历前一凑,托腮思考今天有什么需要自己做的事情。


  


  行程表上什么都没有标注。乔穆允半眯起眼睛撇撇嘴,“今天轮班不是我,也没有什么客户委托的工程可以做——唔。”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但是又忘了是什么东西,只记得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站在原地回忆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发现实在想不起了。


  


  也不再纠结下去,目前当务之急是准备热水冲一包感冒药然后去睡觉,睡到明天感冒就会好了。乔穆允这么计划着,打开药箱子挑出装着棕色液体的瓶子插入吸管慢慢喝下像糖果一样甜蜜的药液。


  


  慢慢踱步到窗口,空荡荡的药瓶被完美的投掷入楼下的垃圾桶里。对这个成果颇为满意,乔穆允关上窗想要钻进房间里继续休息养精蓄锐,不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划破满室寂静。他脚步一顿折回大门,打开门控装置瞅了瞅外面的人。


  


  看到江愁止的脸的时候乔穆允瞬间想起了刚才回忆半天的遗忘的事情,二话不说摁下红按钮让他进来,自己则是打开冰箱看看里面还有什么饮料可以用来招待的。


  


  ……空空如也。


  

  好吧,只能泡速溶咖啡了。


  


  “打扰了……嗯?人呢?”江愁止进入客厅才发现乔穆允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电脑前裹着被子窝在靠椅上对他笑向他问候,这让他有些懵。


  


  这时候乔穆允才面带笑容的从厨房中出来。“速溶咖……”话还没说完,他一看到客厅里有两个人就愣在那里脑袋当机,将刚才想问的问题吞进肚子里,不知道一句“现在打扰了你们真是对不起啊”这句话当不当讲。


  


  江愁止:“……”


  

  洛芷:“……”


  


  乔穆允:“……”


  


  长久的沉默。


  


  最后三个人各自占了被炉四个方位的三个方位,了解了事情来龙去脉的乔穆允隐晦的表示了一番对江愁止的同情,并向洛芷表达了“请好好对待他”等类似于妈妈般的话语。


  


  “停,打住。”江愁止微笑,卷起手中的案卷轻轻的敲了敲乔穆允的额头示意他停下来进入正题,“我前几天应该有跟你说过,研究所新部来找我合作。果然不出所料,这次是有关辛德瑞拉的。”


  


  乔穆允听到这个名字诧异的瞪大眼睛:“辛德瑞拉?不是灰姑娘?这不是童话故事哦,也没有王子为她穿上水晶鞋。”


  


  江愁止拉开案卷,上面的手写字体密密麻麻,看得洛芷一阵眼疼,她有些不悦的皱皱眉别开脸不去看那个案卷,说出最基本的情况:“辛德瑞拉是化名,真名不知——目前研究所掌握的情报只有她会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出现在前所长安德烈的家中与贵族起舞。”


  


  乔穆允听到这个名字只是挑眉,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继续问道:“……然后?”


  


  洛芷摊手不屑道:“目前的情报只有这样。情报部那群人简直就像吃白饭的白拿了那么多资金,现在到手的情报就只有这么点。真不知道他们一天到晚到处跑是为了什么,到处瞎跑看风景?世界那么大我真想去看看,闲的吗?给新闻社爆料?不然就不会斥巨资找外援了。”


  


  外援先生江愁止朝她点点头:“既然你承认了他们是废柴,那么就听听我掌握的情报吧。”


  


  洛芷来了兴趣,右手手掌朝上指向他:“——您请?”


  


  潜藏在左手口袋里的手给某个人发送上坐标。


  


  洛芷摊手不屑道:“目前的情报只有这样。情报部那群人简直就像吃白饭的白拿了那么多资金,现在到手的情报就只有这么点。真不知道他们一天到晚到处跑是为了什么,到处瞎跑看风景?世界那么大我真想去看看,闲的吗?给新闻社爆料?不然就不会斥巨资找外援了。——啊当然,除了某个人之外其他都是废柴。”


  


  外援先生江愁止朝她点点头:“既然你承认了他们是废柴,那么就听听我掌握的情报吧。”


  


  洛芷来了兴趣,右手手掌朝上指向他:“——您请?”


  


  而后潜藏在左口袋里的手给某个联系人发送上坐标。


  


  


  ***


  


  


  洛枳低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地板,手里提着的宠物食粮并没有因为这个凌乱的房间而掉落,只是冷静的把它放在柜子里。


  


  


  “你来晚了。”冷漠的语调没有一点起伏,“辛德瑞拉——”


  


  女人露出笑容,粉嫩的舌头舔上了艳丽的红唇,拍拍手对他表示嘉奖:“那个女孩儿被派走了,我没有来晚,或者说是我来对了时候?


  


  

  洛枳继续沉默。


  

 


【2】[上]


  我手腕处的镣铐限制住了我所有的行动。因为在这儿跪地已久所以膝盖已经被磨破血迹斑斑,身体还有残余的被鞭打出粉肉的伤痕,浑身脏兮兮的似乎连思想都淬入了充满腥气的死味。黑色的软体生物在伤口附近徘徊啃噬腐肉,我却丝毫没有什么感觉。一贯以残忍著称的辛德瑞拉此刻已经失去了她平时张扬拔扈行事如同被人操纵的机器人的模样,终于有了人类的气味儿。


  


  辛德瑞拉抬头,目光投入了那双没有掺杂任何杂质的荧蓝色的眼睛。它在黑夜中格外显眼,甚至亮得可怕——似乎可以洞彻人心。


  


  “为什么要说方舟是因为一己私欲而去浪费人力物力财力去创造呢?总统不是说:它的诞生不就是因为为了此刻残留于世的‘所有人’吗?”


  


  我面无表情的看向她,礼貌性的与她的眼神交汇、与她对视。同时期待她下一次给我的回答。


  


  辛德瑞拉启唇,露出堪称惨淡苍白的笑容:


  


  “陵啊……你还是跟从前一样。”


  


  “无法让我狠下心来对你做什么,从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 * *


  


  “那只是你认为你没有来晚而已。”


  

  洛枳开口,没有在意此刻辛德瑞拉在场的情况,自顾自地拿出智能终端,划亮屏幕露出研究所新部特有的logo,给她看了看:“你有智能终端,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而你的情况都被我掌握了。”


  


  辛德瑞拉微笑,伸出纤细好看但是拥有厚茧的手指,端详着刚刚涂上的艳红指甲油的手指,没有回话。


  


  获得情报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无需在意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毕竟这是众所周知的东西调查起来也并不麻烦,只要花费些时间了解即可,也没有其他内容。如果是其他方面的话……


  


  她眸色微沉。


  


  “那又如何?这种智能终端很难获得吗?又不是你们内部的东西,”她故意咬重“你们内部的东西”这几个字,收起手指从暗处走出。甩了甩碍事的金色大波浪,辛德瑞拉的眼神带着些蔑视的意味,“真不知道莫奇德为什么叫我来找你。明明是个卑贱的海之民。”


  


  洛枳听到这句话也不恼,只是淡淡的扫她一眼示意她闭嘴。“莫奇德和我是交易关系,他叫你来跟我拿情报——关于陵的情报。”重新取出宠物食粮用手指撕开包装,弯腰蹲下。往食盆里倒了一些进去,没有看辛德瑞拉此刻的表情。“你也很想知道吧?关于他的情报。”


  


  他——是指人造人陵。


  


  辛德瑞拉当初的恋人、已故去被研究所旧部捉去做实验的第一个成功的人造人陵。


  


  还未等他起身,后脑就传来冰冷的触感。洛枳很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不过被枪口对着的感觉并不好,这令他想起很久之前发生的一场专门针对海之民的大屠杀。那场沿用了化学气体将聚集在集中营的囚犯杀死了的没有血液的大屠杀。


  


  “将你掌握的所有情报告诉我,”辛德瑞拉咬牙切齿,全然没了刚才优雅有礼的女反动者的形象。不用去看洛枳就知道她此刻那双眼睛里漂浮的是什么情绪,那必定是疯狂而狂热的。“我会如莫奇德所说那般支付你巨额报酬。”


  


  洛枳将剩余的口粮折好夹起放在袋子中:“放下枪。坐到椅子上,听我讲。我只说一遍。”


  


  “至于报酬,你告诉我莫奇德的事情就好了。”


  


  洛枳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对莫奇德这个名字这么名字那么敏感,一听到这个名字他心里就无可遏止的感到愤怒,恨不得现在就去杀了他。他留给辛德瑞拉一句“稍等”就脱离枪口的范围,钻入洗漱室用冷水泼在脸上清醒思绪。


  


  而后,他想起一个月前与之前的同行的对话。


  


  ——「辛德瑞拉是莫奇德的得力手下,你可以通过她获得莫奇德的情报,然后做你想做的事情。她非常好利用,只要你告诉她,她的恋人陵的消息。」


  


  「陵您肯定不陌生,他是研究所旧部秘密研发的人造人,可以说是战争机器。据我所知新部的人员都知道了这件当时被内部封锁的秘密信息,如今还为了他签署了保密协约。啊,还有如今的执行部的火药机械库……当初就是为了他创设的,现在却用到了执行部。」


  


  男人摇摇头,拿着罐装可乐的手也随着他头部小幅度摇晃的动作前后甩了甩,冷空气徘徊在本就不太暖和的身体旁边。手指处的铝罐畅滑质感混杂着水汽能够给他保持清醒。「真是大手笔啊。不用我说您也明白他被研制出来是为了什么、针对什么,显而易见,对吧?」


  


  江愁止笑着对他提议。「您可以考虑一下。最后请您不要忘了给我一个好评,洛先生。」


  


  辛德瑞拉没有收起手枪,看着他的背影只好啪地拍在桌子上用动作显示自己的不悦与急切之情。她现在不能对他做什么,因为莫奇德说了不要对他做出分外的事情,现在还多了一个理由,就是他手上掌握了陵的消息。


  


  即使不喜欢研究所的人,也不能因为这个因素错过知道他的消息。


  


  


  * * *


  


  


  「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丧家之犬。不——你本来就是。洛枳啊——」


  


  「你真的认为我是个好人?一开始我就说了,我不是好人。」


  


  洛枳也记不得他那时候是什么表情,只记得莫奇德说的这三句话。


  


  构成了他至今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 * *


  


  恶作剧完毕。接下来就乖乖的坐在这儿等执行部的人来这里代班吧。洛芷心里美滋滋的想着,一个机械部的不适合这么烧脑的场合,怀念机械部的氛围了,和机器人一起工作的感觉太棒了一点也不想来这儿旁听啊……


  


  她趴在桌子上,不过被炉的感觉真好暖烘烘的很想在这儿睡觉。


  


  “安德烈,不用我说了我想你们肯定很熟悉。他是研究所的前所长,经常上电视的那个。也是副所长菲利托的好友,事迹太多不详讲就此跳过。”江愁止的脑袋从资料纸后面探出头来,注意到眯着眼睛将睡未睡的洛芷,“——啊,洛小姐,不要睡着了哦会扣工资的。”


  


  “知道了啊你讲你的!”


  


  依旧是那个元气满满的嫌弃语气。江愁止没有提醒她坐直身子,和乔穆允交换个眼神继续说下去:“现在来说说最近的疑点吧,唔……慕允……这东西怎么用来着?”他指着被炉中央塌陷的一方,对着上面竖起的黑色映像机陷入沉思,“我不太擅长这个,抱歉。”


  


  “啊没关系……是这样子的。”乔穆允摁下旁边的绿色按钮,握住旁边的黑色转柄调节了下高度,“差不多就是这样啦。我去冲速溶咖啡吧?这个时间看起来很晚了。”


  


  目睹了全程的洛芷在乔穆允离去后调整一番刚才慵懒的姿势,甩了甩枕麻了的手臂不怀好意的笑了:“出现了,废·柴·情·报·贩·子。”


  


  “我只是不擅长科技方面而已。”江愁止笑着解释道,将事前准备好的小芯片塞进放映机上面的小孔之中,当它发出滴滴的启动声响后说道:“时机正好,我给你说一些他已经知道了的情报吧。”


  


  他是指乔穆允。洛芷点点头眼角余光悄悄掠过乔穆允刚才坐着的位置。


  


  “那你听好,信息量很多。”江愁止收敛起笑容,“里面有我的猜想。”


  


  “辛德瑞拉是一位36岁的女性,因为经常戴着黑口罩和湖蓝色的眼罩也有‘独眼女皇’的称号。在她第一次出现在安德烈家中之前经历一概不知,这也是我起疑想要追究的地方。”江愁止指了指资料中放着一大片空白的地方,“也就是这里。她出现在安德烈家中之前从事什么工作?还有——”


  


  “她出现的时间太微妙了,是五年前的宣布跨越计划停止的时候。我猜想她是故意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安德烈家中的,更有趣的是那一天恰好也是安德烈妻子的祭日。”


  


  “辛德瑞拉不是每晚都定时出现在安德烈家中。她有一个时间规律,每月15日必须去一次,10日、12日、13日、24日、28日、30日每个月选择两天去。在跨越计划停止的那个月以上提到的日期都有去,并会留下一封信。”


  


  江愁止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装着7个红色信封的透明袋子:“就是这个,信封和信纸都是之前安德烈妻子最喜欢的潇阳纸制厂所生产的,信封颜色也是她最喜欢的,上面甚至还有玫瑰的味道。”他打开袋子,里面立刻飘出浓郁的玫瑰花香,很快又合上放在地板上,两手手指交叉。


  


  “最令我在意的是,她有研究所的——”


  


  “智能终端。”


  


  冗长的一段话结束,洛芷难得的没有在长篇大论中昏昏欲睡,听到最后一句话眉头更是紧紧蹙起。“智能终端?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不是……”


  


  研究所人员才拥有的吗?


  


  思维像是触及到什么点了一般洛芷有些恍然大悟,转过头恰好对上刚进门的乔穆允的视线,向他点点头打个招呼说出自己的猜想:“你怀疑研究所里出了内鬼?”


  

  江愁止摇摇头,右手竖起三根手指:“不仅如此。三个猜测。第一个,你所说的内鬼;第二个,研究所旧部成员;第三个——”此刻他显得有些意味深长,“安德烈出轨。记得这个事情吗?我怀疑她是他出轨对象。”


  

  出轨这事还是他妻子叫我调查的。啊,这个事实还是不要说的好,太尴尬了。叫情报贩子做跟踪这种类似于痴汉的事情……不过报酬可观就不要追究那位夫人的责任了吧,毕竟最后把我从局子里赎回来的还是那位夫人。


  


  “出轨也能……?”洛芷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副“你他妈逗我吧”的表情,“前所长这么垃圾变态的吗?”


  

  你不知道变态事迹多了去了……即便很想开口说前所长的渣处但还是算了吧毕竟对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不要给她太多对研究所旧部的负面影响好了。乔穆允逐一放好装着温热咖啡的杯子钻进被炉,这么想道。“人不好说,反正的确挺垃圾变态的。”他说道,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什么家常事儿。


  

  洛芷:“噫。”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江愁止弹弹白色瓷杯听着仅有自己能听见的清脆叮叮声看着里面棕色液体泛出的涟漪,面部表情平淡,手里握着遥控器百无聊赖的对着映像机按来按去:“针对那三个方面,你们觉得可能性最大的是哪个呢。”


  

  刚才发出蓝光的映像机陡然变暗。和室内阴郁沉重的氛围一同令乔穆允感到不太对劲:“都有可能性吧,这时候还说不准。”


  

  怎么说呢……现在的氛围就像——


  

  山雨欲来风满楼。


  

  江愁止头歪向了他这一边,笑容加深:“是吗。接下来我们看看这个吧,从情报网中获得的视频。”


  


 ——————


  


  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催泪瓦斯的缘故将自己的眼睛刺激得泪水出来了造成的模糊感还是其他原因,这都令辛德瑞拉感到不满。还未从地上起来身体就彻底失力重新倒回原位,身侧是无数腐烂的尸体和时间久远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白骸,忍住胃里一阵翻滚,她抓住面前一块石头借着它想要缓缓移动出深埋在土地里的身体。


  


  这里是乱葬岗。辛德瑞拉深知这一点,单单是闻到这些难闻的腐臭味就知道这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了。


  

  堆积成山的尸体旁边还有一根巨大的红色长矛,顶端还有残余的黑色布料——它看起来像天上的神明讲下审判的神谕一般无情的给有罪之人判处刑罚,而那堆叠得不齐整的尸堆就是最好的证明。


  


  吭哧吭哧地拨开囚禁住自己的沙土,用颤抖着的手抓住那根救命稻草脱离沙坑躺倒在沙坑之前大口大口喘气。身上混杂着血味、汗味和其他味道,让原本胃部就不太舒服的她蜷缩起身子干呕起来。


  

  真是……太糟糕了……这个境遇。


  

  无力擦拭去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只能任着它们随着脏兮兮的脸滑落,无神的眼睛直直望向血红色的天空中那轮淡金色的半轮弯月,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


  


  活着真的太好了。在这里幸存。


  


  “莫奇德先生……八号集中营经过血洗后仍有幸存者……就是这位小姐……”


  


  声音轻小充满了恐惧,辛德瑞拉此刻已经无力睁开眼睛看来人是谁、也无法逃脱时刻被军队抓住风险,现在除了任人宰割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显然没有。


  


  “啊,这样。”


  


  身形颀长的男人拉低黑口罩到下巴处,如祖母绿宝石一般美丽的眼睛半合,脸上的失望失落一闪而过,像是感叹什么一般叹口气:“这是我要找的人,谢谢您的帮助。”


  


  等到侍者走后,他并未离开。而是对着堆得高高的尸体堆深深鞠躬,虔诚地吻了吻脏污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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